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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讲谈到阿育王统一印度,佛教获得王权加持,奠定了国教地位。但在阿育王去世之后,佛教在印度地位一落千丈,此后还经历了公元初年的大乘佛教兴起,以及后来佛教在印度最终式微,被婆罗门教收编四个重要转折。

1.华氏城结集:佛教获得王权加持

从大的派系来说,上座部得到阿育王最多的青睐,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发生了理论分歧。一些僧侣坚持“有”的观点,对最小物质单体和轮回主体的问题发表了新的意见。

阿育王很可能为此主持了一场结集,称为华氏城结集,判定新兴观点非法,并且把异端分子逐出僧团。但是,被贴上异端标签的僧侣们并没有屈服,他们远走高飞,继续传播自己的主张,被称为“说一切有部”。

当然,对这段历史还存在着既不同、又混乱的记载。上座部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一场分裂,只是驱逐了几个混进佛教阵营的外道修行者罢了。说一切有部则宣传说阿育王身边的佛教导师是自己这一派的,指导阿育王做了很多伟大的弘法工作。

派系分裂一直都在继续,佛教经典也越来越多。大约还是阿育王在位期间,先前已经从上座部分裂出去的犊子部,先后再分裂出四个部派,分别是正量部、法上部、贤胄部、密林部。它们的影响力都不太大,只有正量部的经典保存至今。

而在大众部的阵营里,分裂出了一支影响力惊人的说出世部。这一派提出了一个很惊人的命题,那就是佛陀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是一种很特殊的、超越于经验世界之上的存在了。简单讲,佛陀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,并且像神一样存在着;而在佛陀降生于我们这个世界之后,他的身体也不是普通的血肉之躯,而是像神的身体一样非凡。

这种新理论完美解释了“大天五事”留下的难题:佛陀之所以只有吃喝而没有拉撒,是因为他虽然连吃喝也不需要,但为了随俗才做出吃喝的样子,他那神一样的身体当然不会产生屎尿这样的脏东西。出于同样的理由,佛陀也不会洗脸、洗澡,甚至从不洗脚,因为他的身体沾染不上任何一粒灰尘。

在把佛陀神化的道路上,说出世部跨出了巨大的一步,为后来大乘佛教里的佛陀形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我再把这段脉络梳理一遍:今天普通人心目中的佛,是由大乘佛教渲染来的;大乘佛教的渲染,是从说出世部变化来的;而说出世部描绘的佛陀形象,是对“大天五事”罗汉梦遗问题的一种回应。所以不要小看梦遗,它可是全部演变脉络当中的核心枢纽。

2.佛法东传:后阿育王时代的佛教传播

阿育王去世之后,佛教因为失去了王权的加持,敌不住婆罗门教的反攻。后来兴起的笈多王朝复兴传统,崇奉婆罗门教,致使佛教的地位一落千丈。

但墙里开花墙外香,佛教在中国和东南亚高歌猛进。传入中国的佛教,既有大乘,也有小乘,但大乘占了明显的上风,而传入东南亚的佛教以小乘为主,这种局面一直延续到今天。大乘和小乘的分裂,稍后就会讲到。

衰落并没有阻碍佛教继续分裂的步伐,而随着教派越分越多,依靠大结集来审定是非就变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大体来说,每个教派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,主场作战可以完胜,但客场作战就胜算渺茫。

另一方面,古代印度有很多方言,佛陀曾经教导弟子,到哪里就该用哪里的方言布道,这就导致各个部派的手抄本佛经都是用各地的方言写的,彼此交流起来并不方便。今天我们知道印度佛经主要是梵文写的,其实早期还有各种方言写成的佛经,它们在公元一世纪之后才逐渐被翻译成标准化的梵文写本。

大约在阿育王去世之后不久,在上座部这个大阵营里又发生了一个理论分歧:新见解认为靠智慧得解脱可以一蹴而就,传统见解则认为这必须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。我们中国人很熟悉这样的观点,这不就是顿悟和渐悟之争吗,不就是禅宗里边的慧能和神秀之争吗?在当时的印度,渐悟是绝对的主流,支持顿悟的几乎只有化地部一家。

3.公元初年:大乘佛教兴起

进入公元一、二世纪之后,大乘佛教终于轰轰烈烈地出现了。为大乘奠基的,既有龙树、世亲这样的传奇大师,也有《佛说阿弥陀经》《大宝积经》这样在今天已经大名鼎鼎的佛经。

大乘佛教的特点是“大”,一切都大:目标大,格局大,供养大,牺牲大,就连经书的规模都特别大。“大乘”是他们的自称,意思是大车,之所以提出这个名目,是要把传统佛教不分派别通通打包,再贴上一个“小乘”的标签,表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,我们比他们大。

“小乘”的意思是小车、破车。佛法就像一辆车子,把人从此岸世界送到彼岸世界。既然肩负着运载功能,自行车和高铁的效率肯定是不一样的。小乘佛教好比自行车,大乘佛教好比高铁。

当然,小乘佛教绝不接受这个侮辱性的标签,他们反唇相讥,提出“大乘非佛”的命题,宣布大乘佛教虽然打着佛教的旗号,其实宣讲的内容似是而非,完全背离了佛陀的教导。

小乘佛教的攻击很有几分说服力,毕竟佛陀已经涅槃了几百年,佛教也传承了几百年,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新的佛经和新的观点呢?这一切来得也太突然了,无根无据,一定是假冒的。大乘阵营解释说:

“我们这些佛经当然都是真经,都是佛陀当初亲口说的,但之所以几百年间从没有在人间现身,是因为人间缺乏够资格的老师和够聪明的学生。这几百年间,这些真经一直被收藏在龙宫之底、雪山之巅,总之都是人类走不到的地方。直到人间出现了传法的好苗子,真经才纷纷涌现。”

这话乍一听还真不容易找到纰漏,但小乘阵营并没有被大乘带进务虚的争论,而是有理有据地反驳说:

“你们难道忘了佛经和戒律是从第一结集来的?那时候五百罗汉在王舍城集会,由大迦叶主持,阿难背诵佛陀的教导,优波离背诵戒律,大家共同审定。谁听说过有龙宫什么事呢?”

大乘阵营有解释:

“当年第一结集的时候,由大迦叶主持,审定出来的是小乘经典,这事没错,我们从没质疑过。但你们不知道在大迦叶主持结集小乘经典的时候,文殊菩萨、弥勒菩萨等等大菩萨都聚集在铁围山,让阿难背诵大乘经典,大家审定通过,史称‘铁围山大乘结集’。”

小乘佛教真是没处说理了,从此只能和大乘分道扬镳。其实大乘佛教的理论并不是无中生有,而是从大众部发展出来的,所以大众部的一些部派会被大乘佛教奉为先驱。

大乘佛教推崇的修行方式是“菩萨行”,就是比着菩萨的标准来修炼,菩萨的标准比小乘佛教的罗汉标准更高。前边讲过,罗汉会不会梦遗,这是“大天五事”当中最有争议性的一个问题,导致了上座部和大众部的分裂。

上座部认为罗汉是一种很高的修为状态,佛陀的修为也不过如此了,人只要修成罗汉,就摆脱了本性当中的各种弱点,不会再受到色欲的干扰,在女色的引诱面前全然不会动心,也不可能再从罗汉退回凡人。

但大众部认为罗汉也会梦遗,这就意味着一个人即便修成罗汉,也不能完全摆脱本性当中的弱点,所以在罗汉之上一定还存在更高的修为阶段。于是,在对更高修为阶段的追求里,大乘佛教把菩萨置于罗汉之上,又把佛置于菩萨之上,认为一个人仅仅修成罗汉还远远不够,还要发大慈大悲之心,向着菩萨道勇猛精进。

所以我们会在大乘佛经里看到佛陀的形象被高度神化了,佛从释迦牟尼一个人变成了诸天诸佛,并且佛和菩萨神通广大,法力无边,最大限度上和凡人拉开了距离。同样地,大乘佛教也在最大限度上和小乘佛教拉开距离。

4.印度余韵:被婆罗门教同化吞噬

佛教派系越分越多,各自不但要和外道论战,彼此之间也常常展开激烈的理论交锋。正是在这些激烈的交锋里,不断产生出精妙而繁琐的思辨哲学——因明学(也就是逻辑学),佛教因此得到了极高的重视,在形而上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。这样的发展路径,和基督教经院哲学的诞生高度相似。而这时候的佛学,已经不是普通百姓可以轻松理解的了。

需要留意的是,大乘和小乘只是很粗略的划分方式,它们各自在内部又分化出许多教派,彼此之间的理论分歧并不比大乘和小乘之间的分歧更小。

随着派系的不断分化,佛教的理论主张当然也就越来越多,几乎任何一种主张都存在对应的反面命题。比如抛弃财物是佛陀时代的基本要求,即便后来的第二结集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争论,争论的也无非是僧侣能不能接受施主的钱财施舍而已。

而到了大乘佛教兴起,有一部《维摩诘经》直接宣扬大富大贵的世俗生活也不妨碍解脱成佛,所以这部经典里的主人公维摩诘,被那些既想信佛又舍不得抛弃富贵的人奉为榜样。我们熟悉的唐朝诗人王维就是一个例子,王维,字摩诘,他的名和字就是从维摩诘拆解来的,他的人生也正是在富贵之中追求佛法清净的。

无论佛教怎么通过变通的方法来争取信徒,但始终敌不过传统的婆罗门教,而且随着大乘佛教的发展,教义竟然和婆罗门教越发相似了,除了神佛的名称,普通信徒简直看不出两者的分别。这就难怪佛教在印度渐渐边缘化,再也没能翻身。

今天印度的主流宗教印度教其实就是改头换面之后的婆罗门教,它不但击败了本土崛起的佛教,还先后击败了外来的伊斯兰教和基督教,以骇人的生命力屹立至今。这段历史可以让我们充分领略到传统的力量到底有多么强大。

最后值得一提的是,印度教并没有用敌视的态度剪除佛教,而是像它一贯的风格那样,兼收并蓄,在自家的诸神谱系里给佛陀留了一个位置,说他是毗湿奴神的十大化身之一,把人们引入歧途,但毕竟邪不压正,人们终于还是会看破他的把戏回归正道的。